编者按:
在2026中国心力衰竭大会心力衰竭合并症论坛上,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熊长明教授围绕“肺动脉高压重症与危象的识别和处理策略”作专题报告,现将其精粹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一、综合评估:跳出“压力越高,病情越重”的误区
临床分类:多学科病因谱系
肺动脉高压的病因具有显著的跨学科特征,涉及心血管、呼吸、风湿、消化、血液等多个领域,其中不少病因属于少见病或罕见病。临床共分为五类:
(1)动脉性肺动脉高压(PAH):包括特发性、遗传性、药物及毒物相关、结缔组织病相关、门脉高压、先天性心脏病、血吸虫病,以及具有肺静脉或肺毛细血管受累特征的PAH等;(2)左心疾病相关性肺动脉高压;(3)肺部疾病或缺氧性肺动脉高压;(4)肺动脉阻塞性疾病所致肺动脉高压:包括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及其他肺动脉阻塞性病变;(5)机制未明和/或多因素所致肺动脉高压:可见于血液系统疾病、系统性疾病、代谢性疾病、慢性肾功能不全及肺肿瘤压迫肺血管等。
由此可见,诊疗的起点并非简单确认“压力升高”,而是识别病因、判断类型,并据此理解其进展路径与重症风险。
危险分层:压力越大,病情越重?
肺动脉高压是一种进展性疾病,存在急性加重风险。其病理生理过程表现为肺血管结构重塑、肺血管阻力升高、右心负荷增加,进而导致右心功能受损。患者从无症状或代偿状态,逐渐进入症状期、失代偿期甚至加重期(图1)。需要警惕的是:肺动脉压力在早中期可能逐步上升,但到晚期随心功能恶化、心输出量下降,压力反而可能降低——因此,压力数值并不直接反映病情程度。
图1. 肺动脉高压的疾病进程
正因如此,PAH的危险分层并未纳入肺动脉压力指标,而是聚焦世界卫生组织(WHO)心功能分级、6分钟步行距离(6MWD)、B型利钠肽(BNP)/N末端B型利钠肽前体(NT-proBNP)水平及血流动力学参数,并据此分为低危、中危和高危(图2)。
图2. PAH的危险分层标准
多维评估:识别右心衰竭
随着疾病进展,患者可发展为右心衰竭,此时需进行多维度评估。
临床表现:劳力性气短、乏力、心悸、颈静脉扩张、肝颈静脉反流征、外周水肿、心包积液、肝脾肿大、全身水肿、第三心音、三尖瓣反流收缩期杂音、肝脏搏动等;
生化指标:BNP/NT-proBNP、心肌肌钙蛋白、肝肾功能异常;
功能指标:WHO功能分级、6MWD、心肺运动试验、超声心动图、心脏磁共振成像(MRI)及血流动力学参数。
影像评估:超声心动图简便普及,常用指标包括3D右室射血分数、右室面积变化分数(FAC)、三尖瓣环收缩期位移(TAPSE)、下腔静脉宽度及吸气塌陷程度,其中三尖瓣环收缩期位移/肺动脉收缩压比值(TAPSE/sPAP)与预后密切相关。此外,心脏MRI是评估右心结构和功能的无创金标准,可评价右室容积、射血分数、每搏输出量、心肌质量及应变。右心导管术提供右房压、肺动脉压、肺血管阻力、混合静脉血氧饱和度(SvO2)、心排量和心指数等关键数据。
二、治疗策略:优化容量、降低后负荷、改善灌注
对于肺动脉高压导致的右心衰竭,治疗全程需持续多脏器监测并设定对应管控目标:同步监测肾、肝、心功能、组织灌注、相关生物标志物与体循环压力,依据各项检验、导管及超声指标调控容量、脏器灌注与循环状态,实现各器官功能及循环指标达标。
一般治疗:纠正病因、对症治疗
首先应纠正PAH病因(如先心病、风湿病等),并纠正或避免加重右心衰竭的诱因,包括劳累、心律失常、感染、贫血等。育龄期女性需避孕,重视疫苗接种、社会心理支持,避免前往高海拔地区。动脉血氧饱和度≤90%者应予氧疗;合并较严重缺铁性贫血可考虑静脉补铁;右心功能不全伴液体潴留者应予利尿。若PAH患者不合并左心疾病,不推荐应用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ACEI)、血管紧张素Ⅱ受体拮抗剂(ARB)、β受体阻滞剂、沙库巴曲缬沙坦钠、磷酸酯类药物或伊伐布雷定等。
优化前负荷:利尿应采取温和渐进性利尿,出入量负平衡约500 ml,并根据水肿程度、颈静脉压调整。需密切观察心衰改善情况(水肿消退、食欲增加、心率减慢、脉压增大),及时调整利尿剂剂量,注意电解质紊乱。常用利尿剂包括呋塞米、托拉塞米、布美他尼、托伐普坦、螺内酯等;口服效果不佳时可考虑持续静脉袢利尿剂、联合利尿,必要时评估连续性血液滤过或超滤。
降低右心后负荷:靶向药物
降低右心后负荷的靶向药物作用机制广泛,涉及内皮素通路、一氧化氮通路、前列环素通路和激活素/骨形态发生蛋白信号(BMP)通路。不同药物在起始剂量、目标剂量和不良反应方面各有特点,需根据患者状态、血压、疗效和耐受性个体化选择与调整。
增加心功能,改善组织灌注
当患者出现心功能受损、血压下降或组织灌注不足时,需增强心功能、提升血压、改善灌注。常用药物包括多巴酚丁胺、多巴胺、米力农、奥普力农、左西孟旦、去甲肾上腺素和肾上腺素,可从心输出量、体循环血管阻力和肺血管阻力的血流动力学效应进行区分。
综上,PAH所致右心衰竭的治疗策略可概括为三点:优化容量负荷;以血管活性药物提升血压和外周血管阻力、对抗室间隔左移;降低肺血管阻力。
介入支持与肺移植
对于PAH所致右心衰竭重症患者,严格评估后可采用房间隔造口术、反向体肺分流(Potts分流)或肺动脉去神经术。房间隔造口术和Potts分流旨在降低右房压、改善右心功能、提高心排量;肺动脉去神经术通过降低交感神经张力,减轻肺动脉收缩,并可能减轻肺动脉中层肥厚。
重症高危PAH患者,如存在病情缓解或肺/心肺移植可能,可考虑外周静脉—动脉体外膜氧合(V-AECMO)及无泵型模式氧合器等器械辅助。若经充分内科治疗后仍处于中高危或高危状态、右心衰竭进行性加重,应考虑肺/心肺移植评估。晚期重症PAH药物治疗无效且无感染、无肝肾功能异常时,肺移植可成为终末期治疗选择。
三、危象救治:急性识别、快速干预、系统支持
慢性加重与危象的鉴别
肺动脉高压慢性加重临床多见,多因治疗不规范缓慢进展,表现为劳力性气短、水肿等慢性右心衰症状,以强化靶向药物或介入手术治疗为主;肺动脉高压危象少见、起病凶险且病死率高,多由感染、手术、妊娠等诱因突发,会出现重度缺氧、循环崩溃、意识异常,同时伴随乳酸、利钠肽显著升高及特征性右心超声改变,二者发病、症状、检查及处理方式差异显著,临床需重点鉴别。
肺动脉高压危象的救治策略
肺动脉高压危象(PHC)紧急救治包含五大核心环节:
(1)去除诱因:
避免劳累、激动、感染、外科手术、麻醉、心律失常、妊娠或分娩等。
(2)基础生命支持:
高枕位,高流量吸氧(面罩10~15 L/min),维持血氧饱和度(SpO2)≥92%,尽早无创通气或气管插管。
(3)维持体循环压力并改善心功能:
首选去甲肾上腺素持续静脉泵入,可联合多巴酚丁胺、左西孟旦等,维持平均动脉压>65 mmHg;禁用硝普钠、硝酸甘油、硝酸酯类。
(4)降低肺动脉压力:
吸入一氧化氮(NO)5~20 ppm,静脉应用曲前列尼尔,并联用其他口服PAH靶向药物。
(5)机械循环支持:
综合治疗无效、存在可逆诱因并经严格评估存在病情可逆性者,应评估ECMO桥接至病情恢复或肺移植的可能。
肺动脉高压重症与危象的管理,关键在于“识别早、评估准、干预稳、救治快”。临床评估不应单纯依据肺动脉压力判断病情轻重,而需结合右心功能、运动耐量、生物标志物、血流动力学及器官灌注等指标进行综合判断。重症肺动脉高压患者的治疗需统筹管理容量负荷、右心后负荷、体循环压力及组织灌注;对于肺动脉高压危象患者,则必须快速解除诱因、提供生命支持、稳定循环系统、降低肺动脉压力,并在必要时及时启动机械循环支持与移植评估。
专家简介
- 医学博士,心内科二级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
- 国家心血管病中心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呼吸与肺血管病中心副主任
- 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第11、12届委员会
- 肺栓塞与肺血管病学组副组长
- 中国医师协会心血管内科医师分会第5届委员会肺血管病学组委员
- 国家心血管病中心肺动脉高压专科联盟 副理事长
- 国家心血管病中心右心与肺血管病专业委员会第12届常委
- 国家心血管系统疾病医疗质量控制中心肺动脉高压质控工作组委员
- 福建省海峡医药卫生交流协会肺栓塞与肺血管病专业委员会名誉主任委员
- 主持20多项国家级和省部级课题;在ERJ、Chest、J of Nuclear Med、MedComm iMeta等国内外杂志发表论文210篇;主编或参编23部论著。
- 作为核心专家,参与了我国肺血管病领域的大多数指南或专家共识的编写,其中作为通信作者之一,共同牵头主持编写了六部肺血管病领域的指南和共识:《右心漂浮导管操作流程专家共识》、《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合并心血管系统疾病防治中国专家建议》、《经皮肺动脉球囊成形术治疗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操作规程专家共识》,《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诊断与治疗指南(2024版)》,《肺血栓栓塞症诊治、预防和管理指南(2025版)》,《动脉型肺动脉高压所致右心衰竭诊治的中国专家共识》等。
- 荣获七项省部级科技成果奖:1998年卫生部科技进步奖三等奖、2013年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一等奖、2016年中华医学科技奖二等奖、2021年上海医学科技奖二等奖等。
本文仅供医疗卫生专业人士了解最新医药资讯参考使用,不代表本平台观点。该等信息不能以任何方式取代专业的医疗指导,也不应被视为诊疗建议,如果该信息被用于资讯以外的目的,本站及作者不承担相关责任。

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