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2026肥胖大会(COC 2026)上,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李平平教授在报告中指出:问题可能出在胰高血糖素身上。这个传统认知中只管“升糖”的激素,在长期高水平暴露下,会变成不折不扣的“肾脏破坏者”,且不依赖于血糖水平。
糖尿病肾病:血糖控制住了,肾脏为何还在恶化?
糖尿病肾病是糖尿病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约40%的糖尿病患者最终会发展为糖尿病肾病,这是导致终末期肾病、透析和肾移植的首要原因,也是糖尿病患者死亡风险大幅增加的关键推手。患者一旦进入大量蛋白尿阶段,肾功能将呈不可逆的进行性下降,直至肾衰竭(图1)。
图1. 糖尿病肾病的病理改变
传统观念认为,高血糖是糖尿病肾病的核心致病因素——高血糖导致肾小球高滤过、高灌注,进而引起肾脏肥大和损伤。按照这个逻辑,严格控制血糖就应该能阻止肾病的发生和进展。
但临床现实却给出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答案:即便血糖控制达标,肾脏损伤仍在继续。数据显示,即使血糖控制达标,1型糖尿病患者中仍有约一半、2型糖尿病患者中仍有约三分之一会发生糖尿病肾病。换言之,严格的血糖管理并不能完全阻断肾病的进程。
这意味着:一定存在高血糖之外的致病因素——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隐形推手”。
被忽视的“共犯”:胰高血糖素
胰高血糖素由胰岛α细胞分泌,发挥升糖作用,胰岛β细胞则分泌胰岛素,发挥降糖作用——两者共同维持血糖稳态。临床数据显示,胰高血糖素水平与糖尿病肾病的发生密切相关。在2型糖尿病患者中,胰高血糖素水平显著高于正常人。这提示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可能性:高胰高血糖素血症,可能正是那个高血糖之外的“额外因素”。
传统认知中,胰高血糖素只是一个“升糖激素”——短暂升高,帮助身体应对低血糖。但如果它长期持续升高呢?如果它不仅在血液里游荡,还直接作用于肾脏呢?
核心发现:胰高血糖素直接攻击肾脏
李平平教授团队首先观察了两种经典的糖尿病肾病动物模型——db/db小鼠和HFD联合STZ诱导模型。结果发现,这些小鼠不仅血糖升高,胰高血糖素水平也大幅升高(图2)。进一步检测显示,胰高血糖素受体(GCGR)在肾脏中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主要集中于近端肾小管——这正是糖尿病肾病最早发生损伤的部位。在疾病状态下,该受体的表达进一步上调,暗示其可能直接参与肾脏损伤过程。
图2. 胰高血糖素水平在DKD小鼠中上调
这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胰高血糖素可以直接促进糖尿病肾病的进展,且这一作用独立于血糖水平。换言之,即使血糖控制得再好,只要胰高血糖素持续偏高,肾脏依然在无声地受损。
机制探索:代谢“翻转”现象
既然胰高血糖素能直接损伤肾脏,它是通过什么机制实现的?
研究团队构建了肾小管细胞特异性GCGR敲除小鼠,确认了GCGR主要表达于近端肾小管上皮细胞——这正是胰高血糖素攻击肾脏的落脚点。
教科书告诉我们,胰高血糖素的经典生理作用是促进氧化代谢、增加ATP生成。但李教授团队注意到一个被长期忽视的时间尺度问题:所有支持促氧化代谢的研究都是短时间观察(0.5~1小时)。如果胰高血糖素长期持续升高(就像肥胖和2型糖尿病患者那样),会发生什么?
时间梯度实验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结果:
-0.5小时:ATP显著增加,氧化代谢增强;
-1小时:作用开始减弱;
-24小时:作用完全反转——从促进脂质分解转变为促进脂质合成。
耗氧率和细胞外酸化率验证了这一“翻转”现象:1小时促进氧化代谢,24小时则完全抑制。线粒体形态也同步恶化——肿胀、嵴减少、功能受损。
在体外培养的肾小管上皮细胞中,同样观察到长时间胰高血糖素暴露促进甘油三酯合成,而在GCGR敲除的细胞中该作用消失,说明这一效应确实通过GCGR介导。
这就是李教授提出的核心概念:长时间胰高血糖素暴露会导致其生理功能发生根本性翻转,从促脂质分解转变为促脂质合成(图3)。
图3. 胰高血糖素翻转理念
分子通路解析:从“翻转”到新通路
“翻转”现象已经明确,但更深层的问题随之而来:同一个受体、同一个配体,为什么短时间和长时间暴露会产生截然相反的效应?信号通路发生了什么变化?
研究团队首先检测了胰高血糖素的经典信号通路——cAMP-PKA通路。结果发现,无论短时间还是长时间处理,cAMP水平和PKA活性并无显著差异。这说明翻转并非发生在受体层面,而是在下游的某个环节——信号依然在传递,但细胞对信号的解读变了。
为了找到这个解读开关,团队进行了RNA测序。结果指向了一个关键分子:mTOR通路被显著激活。mTOR是细胞内的“合成总指挥”,专门促进蛋白质和脂质的合成——这与观察到的促脂质合成完全吻合。
进一步实验证实了这条通路的因果关系:用PKA抑制剂或mTOR抑制剂均可逆转胰高血糖素的促脂质合成作用;而在敲除细胞中回补mTOR激活剂则恢复该作用。这说明,该通路依赖于PKA→mTOR的信号轴。
那么,长期胰高血糖素是如何激活mTOR的?通过ChIP-PCR等实验,团队发现了一条全新的信号链条:胰高血糖素通过CREB转录因子,上调了Rheb(mTOR上游关键激活因子)的表达。Rheb包括RhebA和RhebB两个亚型,它们就像mTOR的“启动钥匙”——只有长时间(而非短时间)胰高血糖素处理才能上调它们,进而激活mTOR。
一条全新的通路浮出水面:GCGR → cAMP/PKA → CREB → Rheb → mTOR → 脂质合成 → 肾小管损伤。短时间时,这条通路只走到PKA,细胞启动的是燃烧程序;长时间时,PKA持续激活,最终打开了Rheb-mTOR这个合成开关,细胞从燃烧切换到囤积模式。
转化验证:GCGR抗体的治疗潜力
通路明确了,下一个问题是:这条通路能否成为治疗的靶点?
研究团队在2型糖尿病肾病小鼠(db/db)中测试了GCGR中和抗体的效果。结果令人振奋:
-肾脏中cAMP/PKA/CREB通路被显著抑制,说明抗体成功阻断了胰高血糖素的信号输入;
-UACR、NGAL、24小时尿量、肾脏重量等糖尿病肾病核心指标大幅下降,其中UACR几乎恢复到正常水平;
-肾脏脂质沉积显著减少,肾小球基底膜厚度和系膜基质明显改善,线粒体超微结构接近正常(图4)。
图4. GCGR抗体改善DKD小鼠肾脏脂质沉积
这些结果证明,阻断GCGR确实可以有效逆转糖尿病肾病的病理进程。但又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种保护作用是否仅仅因为抗体降低了血糖?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团队在1型糖尿病肾病模型(STZ诱导的SD大鼠)中进行了验证——在这个模型中,GCGR抗体并不降低血糖。结果依然令人震撼:尽管血糖持续处于高位,UACR、肌酐、尿素氮等肾病指标依然显著改善,肾小球和肾小管的超微结构损伤明显减轻。
这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阻断GCGR的糖尿病肾病改善作用完全独立于降血糖效应。换句话说,即便血糖控制不理想,针对胰高血糖素受体的干预依然可以为肾脏提供独立的保护——这对于那些血糖难以达标的患者而言,无疑提供了一条全新的治疗路径。
总结
李平平教授团队从临床困境出发,提出了“胰高血糖素作用反转”新概念,并发现了GCGR→cAMP/PKA→CREB→Rheb→mTOR→脂质沉积→肾小管损伤的路径,并验证GCGR抗体可独立于降糖效应显著改善DKD,为糖尿病肾病干预提供了潜在新靶点。
专家简介
- 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
- 博士、研究员、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博士生导师在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先后做博士后、和助理教授致力于肥胖及相关代谢疾病发病新机制、治疗新靶点和原创新药研究以通讯(含共同)在Cell, Nature Medicine、 Nature Metabolism, Nature Communications、Hepatology、ACTA B等期刊发表论文至今,发表论文80余篇,申报专利20余项,引用10000余次获得自然基金委青A、树兰医学青年奖、北京卓越青年科学家、求是杰出青年科学家、中国青年科技奖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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